○林友僑
小時候過冬，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，一個“過”字，藏著“難過”的況味。我的家鄉(xiāng)內(nèi)湖雖毗鄰南海，但冷起來卻很要命，冬天里赤地千里，少見人影。夜里下的霜，能把花生、番薯的葉片凍掉。沒有了葉子，冬作物存活率也就低，農(nóng)人的日子更難了。
為了應(yīng)對漫漫長冬，農(nóng)人會預(yù)先做好許多準備。比如將入冬時收割的稻草曬干后囤起來，以備冬春之交青黃不接時當柴火燒，同時和曬干的花生蔓、番薯藤一起，在奇寒時用于喂牛，番薯藤剁碎熬煮后還可用來喂豬。番薯是過冬的主食，但儲存太久會腐爛，就把它削片曬干裝進麻袋或壇子里，需要時再掏出來煮熟吃。
回想起來，那時感覺冬天冷，也因為欠缺御寒衣物。家里一貧如洗，保暖的毛衣是沒有的，更別說棉衣、羽絨服，大人小孩穿的都是自染的土布衣服，常常穿了一年又一年，補丁摞補丁，穿在身上四面透風。一件兩件穿不暖，就穿三件四件，自己的衣服不夠，就撿父親、哥哥，乃至姐姐穿不合身的舊衣服。記得最冷的時候，我身上一層層一共套了七件舊衣服，才敢走出門去。想想當年那副衣衫襤褸的笨拙模樣，如果留下一張照片，該有多壯觀。我那是把全部的家當和一個時代的冷暖，都穿在了身上。
人的御寒靠衣裳，牛的御寒卻沒什么好辦法，所以每年都有老牛被凍死。當年，我家里負責養(yǎng)一頭生產(chǎn)隊的小水牛，它皮薄毛少，怕冷，天寒地凍時只好關(guān)在牛棚里與生產(chǎn)隊的水牛在一起抱團取暖。作為放牛娃的我頂著呼嘯的寒風，極不情愿地外出割牛草?？缮缴稀⑻镆袄锉疽芽蔹S稀疏的草，經(jīng)過一場又一場的霜凍，早就沒了蹤影，哪里去割牛吃的草??？
地面的草沒了，我們就往地下找。我和小伙伴偶然發(fā)現(xiàn)，在村后山與山之間的野地里，長有一種俗稱“苦蘆丁”的草，生命力特別強，地面冒出尖尖的一點芽，很不起眼，光腳踩上去腳底刺痛，甚至能夠刺出血來，地下卻可深長數(shù)米，且白嫩如胖蟲，嚼之澀中微甘，是喂牛的絕佳草料。我和小伙伴常在這片山地里用尖嘴鋤沿著“苦蘆丁”的走向深挖，挖個一米多深幾米長是常有的事。在寒冬里揮鋤，辛苦自然是辛苦的，但看著挖出一根草卷起來就是一小捆，可以給自己放養(yǎng)的小牛美美吃一頓，心里美滋滋的。
牛要吃草，家里的爐灶也要吃柴草。初中輟學(xué)在家的我，常跟大人進山割草，到農(nóng)場的橡膠林里挖樹根，拉回曬干當柴火。進山路遠，到農(nóng)場路近，所以我去挖樹根的次數(shù)更多一些。挖樹根有規(guī)矩，不能挖活樹的根，而是尋找已被砍伐枯死橡膠樹的根，說白了就是去撿漏，在林地里挖土翻找膠農(nóng)砍樹、挖走樹頭后地底下遺漏的根根莖莖。勤快一點的，半天下來，也能撿到一百幾十斤。農(nóng)場同情農(nóng)村人過冬的困難，允許周邊村莊的人進林地里撿漏，同時為保護橡膠樹不受傷害，防止個別人為了多收獲鋌而走險，不但派人在林子里巡邏，還會在林場的出入口設(shè)置檢查點。我跟大人去撿漏多次，并未在這個原則問題上栽跟頭，卻在返回穿過公路時翻過車。
記得那一次是和大姐夫一起去，挖到可觀的一大捆樹根，綁在二八大杠后座上像座小山沉甸甸的。出林場回村路上橫穿廣汕公路，突然聽到右側(cè)響起一串汽車的急促喇叭聲，扭頭一看，是一輛大客車呼嘯而來，嚇得我魂飛魄散，手抖車搖晃，怎么也按不住車頭，前輕后重的腳車因為失重，猛然向后仰，摔了個兩輪朝天。大客車從旁繞行絕塵而去，大姐夫支好自己的腳車，回頭幫我把車扶起，推過國道，檢查車況沒問題后才讓我繼續(xù)載重前行。
迎著刮臉的北風，翻過崎嶇的山嶺，穿過蜿蜒曲折的鄉(xiāng)間小路，眼看就到了自己村莊熟悉的地界，已經(jīng)精疲力盡的我卻在爬坡過橋時再次栽了跟頭。村前有一座小橋，是我村與鄰村的交界地標，因為排洪的緣故，橋身比兩頭的泥土路面高出許多，且長年累月在雨水的沖刷中露出嶙峋的石頭，僅有中間相對平滑，一般人騎車至此會選擇下車推行過橋。但年少氣盛的我為了省去下車再上車的麻煩，卻臨時發(fā)力加速，想一鼓作氣沖過橋去，結(jié)果上橋時車頭偏右，車輪觸碰到裸露的石頭，車子瞬間失控重重摔倒，車把上的鈴鐺不幸撞上水泥護欄整體脫落，“噗”地一聲飛進水潭里去。一日兩翻車的我倒沒受傷，腳車這次卻受到損壞，在大姐夫幫助下扶起車，固定好柴火，再下水打撈車鈴，而后狼狽不堪地推車進村。
風蕭蕭兮過冬難，時光一去不復(fù)返。四十多年如水逝，童年的困頓，少年的艱辛，歷歷在眼。它像深扎山地的“苦蘆丁”，為我的生活注入鈣質(zhì)，支撐我走過往后漫長的一個個春夏秋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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