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蔡贊生
春水
鴨子是春水的先知。鴨掌劃動處,光的碎片在水面處跳躍——不是反射,而是新生,是水重新認識自己流動身份的儀式。浮霜相互推擠著,漂向河流深處更濃郁的藍和暖,那暖里融化了整個大地對自由的渴望。
風從東南方來,帶著海鹽與泥土混合的氣息。枝條開始迎兌枝條,像久別重逢的親人交換暗語;葉片輕拂葉片,窸窸窣窣訴說著什么。整片林子都在翻譯同一則消息:醒來了,都醒過來了。連石頭縫里的苔蘚都濕潤得想要眨眼——是的,春天讓萬物都有了眨眼的沖動,因為光不再刺目,而是溫柔地邀請每雙眼睛重新認識世界。
暖化的不只是河流。我感覺到胸腔里也有什么在消融、重組。那些凍僵的記憶,那些封存的情感,此刻都隨著河水的流向開始松動。我把手伸進水中,觸及一片清冽的覺醒。這水將匯入更大的水,將經過稻田的入口,將托起漁船的腹部,將最終抵達我三面環(huán)山的故鄉(xiāng)。
歸途
山徑上的殘霜退到哪里,連翹就開到哪里。金黃的花瓣像是太陽灑落的鱗片,在還料峭的風中微微顫抖。更隱蔽處,石橄欖緊貼著巖壁生長,肥厚的葉片儲存著整個旱季的耐心。而半邊蓮——名字里就帶著缺憾之美——在溪澗旁開出不對稱的紫色花朵,仿佛春天也不追求完美,只追求完整的生命表達。
我沿著新修的公路行走。瀝青的氣味還很新鮮,像剛拆封的信箋。這條路連接起嶙峋與平緩,連接起封閉與敞開。路的盡頭,家的輪廓在逆光中固執(zhí)地存在著,如一座溫柔的堡壘。余光中說鄉(xiāng)愁是枚郵票,對我而言,鄉(xiāng)愁是這條不斷延伸的公路本身——它丈量著我的遠離,也預設著我的歸還。
父親還在耕種。他的蓑衣在細雨中像一片移動的苔蘚,緊貼著大山的肌膚。每一道田埂的曲線,都是祖先與地勢談判的結果。他開墾的不是荒山,是時間里的脈動——把被城市化遺棄的時辰,重新種上莊稼的韻律。我看他彎腰的弧度,與新芽觸碰天空的弧度驚人相似。原來人與植物,都在完成同一種鞠躬,向土地,向生長,向周而復始的承諾。
家是什么?是屋頂的瓦片在春雨中漸深的顏色,是灶膛里柴火噼啪的方言,是堂屋門檻被歲月磨出的弧度。更是父親不肯離開的三畝田園,是母親腌制的咸菜在陶甕里發(fā)酵的耐心。我曾在鋼筋叢林里尋找意義,直到看見父親從荒山中收獲的一筐番薯——它們沾著新鮮的泥土,像剛出土的答案。
黃昏時,我站在半山腰回望。燈火次第亮起,每盞燈都是一個坐標。山嵐開始纏繞村莊,像時光的紗巾。我突然明白:家的意義不在于返回,而在于你始終知道自己可以返回。就像春天年年來臨,不是因為它從未離開,而是因為它離開時,已把歸途寫進萬物的年輪。
呼喚
禾雀花是春天最大膽的隱喻。它們懸掛在山路邊,每一朵都像展翅欲飛的翠鳥,卻被細細的花梗拴在藤蔓上。但最驚人的不是形態(tài),是它們相愛的方式,一株極不安分地試圖進入另一株里。不是糾纏,是融合;不是依偎,是生成。生物老師說這是傳粉的需要,但山民們說,看,連花都知道要找到另一半才能完整。
我在這片綠意中迷路了,山路誘惑我走向更深的春天。云海正在生成,從山谷里蒸騰而起,依偎著大山的輪廓,像一場緩慢而盛大的擁抱。松針的新綠與舊綠層層疊疊,繪出時間本身的剖面圖。風經過時,整座山都在輕輕晃動,不是搖晃,是蕩漾。春山如舟,載著所有蘇醒的生命駛向盛夏的港口。
成為春天的一部分意味著什么?是允許融霜滲入我的血脈,讓心跳與解凍的節(jié)奏同步;是學習野山菊,在貧瘠處也能捧出金黃;是理解禾雀花,勇敢地打開自己迎接另一朵花的進入;是羨慕父親,能把一生過成一場與土地的持久對話。
我找到一塊被陽光烘暖的石頭坐下。地氣透過石頭的孔隙傳遞上來,那是大地的心跳。閉眼時,能聽見無數細微的聲響,根須汲水,花苞拆封,昆蟲振翅,露珠滾落。
黃昏降臨前,我朝著山谷呼喊。沒有回聲,只有更深的寂靜包裹過來。但這寂靜是豐盈的,充滿即將破土而生的承諾。起身時,衣襟沾了幾片花瓣。我沒有拂去。就讓這片春天的證據陪我走過吧。畢竟我們都在渡往某處,春天渡往盛夏,溪流渡往海洋,而我,正沿著這條開滿野花的小徑,渡往生命下一個適時的位置。
風又起了,這次它捎來了家的潮潤。我知道,那是海在呼喚所有屬于水的,山在呼喚所有屬于土的,而春天在呼喚所有不曾忘記生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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